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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明專欄:慘不用來賣,用來克服

12.12.2023

我爸爸試過像《年少日記》的鄭中基打仔一樣打我。但不是為了成績不好。小學時我一般都考十名之內,最好第三,未試過第一,我不算勤力。被打,因為我的房間不夠整潔,或被認為太沉迷打機(功課都做好了)。家教森嚴,在他屋簷下品格禮貌不好,比成績不佳更罪無可恕。我學識的第一句英諺,是“spare the rod, spoil the child”。爸常說的。

(圖片來源:《年少日記》劇照)

被撕爛漫畫書掉丟、被關在家門外,我和哥哥都試過。傭人、祖母、媽媽,怎麼搶、怎麼擋,都擋不了。

我常升起的心底話是:「我知你想教我,但你這樣打是不對的」,另一句是「到我大個,你就不能這樣打我了。」我沒有很嬲,但痛得要命。

但我爸不會打露出來的身體部分。打屁股,不打手臂和腳,打手掌只打左手,因為右手要寫字。他說只打被衣服蓋著的地方,是給我們留尊嚴。

我能夠從童年生還,很大程度因為我非常清楚父母的愛。爸爸極嚴厲,但父母之間常見愛,他們都很會流露和表達對我錯不了的愛,加上學業和運動很好,算是在讚譽長大,我的心理還蠻健康強大,肉體倒要等到高中才大步檻過。(是的,就算上了中學,說好了放學後下午6時正要回家,遲到一分鐘打一下)

如果我的生命只有被爸爸打、令媽媽失望,被弟弟嫌、被同學取笑,一切都會不一樣。

(圖片來源:《年少日記》劇照)

《年少日記》的悲情,不是生得不夠聰明,是不被愛。(自殺那位)

《年少日記》的第二層悲情,是失去和後悔。(生還的人)

香港近年很多社會性電影,弱勢殘疾貧窮,一拍再拍,「賣慘」成為了趨勢,但觀眾會受不了太刻意和矯情的「販賣」。

慘得真摯動人、發人深省,就不是賣慘,是悲劇。

(圖片來源:《年少日記》劇照)

自《十年》開始,香港每年湧現了很多新導演,一代一代,由學生習作的明顯粗糙,到今年這一批,整體發揮又比去年的「四字電影」更見成熟了。瑕疵、不足仍有,但進步了,卓亦謙的作品更是目前最整齊而沒有突兀尷尬位的一部。

沒驚艷或驚喜,但至少紮實,小演員又討好,講學童自殺如此沉重課題,沒有流於說教或煽情,亦沒有要求演員用「飊高音」的去演、去拍、去剪,我會閱讀為一種選擇,也是年輕導演中少見的,要讚。

(圖片來源:《年少日記》劇照)

不足是劇本仍是港產片最弱一環,寫兄弟情很淺,父子情也不深,只是因為兒子/哥哥死了,就傷心欲絕明白和後悔可以,但如果,假若說身為父親因對長子的過度期望,由愛成恨,背後有他自己如七傷拳的傷,痛就更痛更立體了。弟弟也是,對於哥哥,看不見愛有多深,似只有自責和後悔。

鄭中基的爸爸角色,寫得比較表面和薄,演出也未見太強的感染力,仔又自殺老婆又走佬咁大件事,對這個家剩下的二人之相處和影響,除了一場「飲茶蝦餃戲」交代,略嫌蒼白,爸爸真的一直死性不改亳無領悟嗎?疏離因為大家都不懂move on,還是大家都不想碰那個傷口?

(圖片來源:《年少日記》劇照)

韋羅莎飾的媽媽,拋夫棄子,演不出揪心的掙扎或別無他選的逃避,或逃生。當然這也可以是有傑的視點:有一天,媽媽走了。永遠成為一個洞,一個深淵。

(圖片來源:《年少日記》劇照)

我反而想,如果有傑沒有死,他一生會怎樣?中學能挺過嗎、野蠻的殘酷青春期呢?

在這樣的家庭,來自法律界的極權爸爸一味高壓,媽媽一走了之從此不相往還,在功利主義精刮至上的勢利社會,他長大後不變態一樣鬱死。至於有否任何隱喻看官自行解讀。

小野演出,夠鬱不夠內傷,但新演員實在需要磨練,反而全片亮點是陳漢娜,假以時日,光芒必更耀眼。

(圖片來源:《年少日記》劇照)

完場後想到兩部電影,同樣是關於教師、自殺、生還傷恨的《Monsieur Lazhar》,還有一樣是失去孩子之痛的《Manchester by the Sea》,看深摯和救贖可以到這種程度。

我喜歡《年少日記》的低調積極,眾生苦,沒有誰忽然跳出來就可以改變太多,但不怕費力或徒勞,仍然選擇互相支持,慘不用來賣,用來克服。

有傑長大後,以「看見別人不開心」為救贖,希望拯救或擁抱沉淪於不快樂的人,有時遇溺的人就需要不知那裡伸出來的手, “Be the reason someone believes in good people”,捨身普渡,功德無量。儘管世界非常PK,自己見過死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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