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裔法籍作家Elisa Shua Dusapin 2016年推出處女作《束草的冬天》(Hiver à Sokcho),故事講述韓法混血女孩在韓國邊境小鎮束草遇見法國畫家Yan Kerrand。對於一位生父為法國人卻素未謀面的女孩而言,這位陌生旅客的出現無疑喚醒了她內心關於身份與歸屬的困惑。Elisa Shua Dusapin一如她筆下的人物,總是遊走於不同文化之間。適逢作品出版10周年,最近Elisa Shua Dusapin將出席2026法語圈同樂節一系列活動及同名改編電影的映後談,與讀者分享自己的文化經歷和創作生涯。
Elisa Shua Dusapin的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韓國人,童年成長於巴黎、首爾與波朗特呂等地。成長經歷的身份認同衝擊讓她寫下首部長篇小說《束草的冬天》,作品至今被翻譯成超過35種語言,小說和譯本不只奪得多項文學大獎,也多次被改編為舞台劇,2024年更由導演山村浩二搬上大銀幕。「走到哪都是異鄉人」的感覺曾經困擾少女時期的Elisa Shua Dusapin,如今的她早已透過文字和創作找到自己的歸屬。
MF Madame Figaro Hong Kong
ESD Elisa Shua Dusapin
ESD:小時候,在一個你需要歸屬感的年紀,成長在多元文化的環境有時會很複雜。我們剛到瑞士時住在一個村子裡,那裡只有我們是外國人,我們因為是亞洲人所以受到一些種族歧視。13歲那年我第一次踏足韓國,在那裡我同樣感到自己是個異鄉人,因為我從韓國人眼中感受到自己與「純正」韓國小孩的不同。
這種「到哪裡都像個陌生人」的感覺驅使我去寫作,可能潛意識希望藉此為我內心那些截然不同的文化之間搭建一座橋樑。我很快意識到多元文化背景對我來說是一種優勢,讓我培養出對「他者」敏銳的感知力,讓我不自覺地尋找那些在不同語言和思維方式轉換之間的裂縫,而那些正是既聯繫着我們、又將我們分隔的東西。我可以擺脫二元對立的思維,也不會倉促下判斷,我覺得自己更有能力去感知和觀察這個世界的複雜性。
ESD:從法語韻律或語法結構而言,小說中某些句子有時並不完全正確,甚至帶點韓文語感,而我在寫作當下其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後來有學者分析我的文本,我才察覺到。我創作《束草的冬天》的過程很簡單,就是單純地用韓語思考,然後本能地嘗試用法語法語表達出來,大概就像專業譯者所說的「貼近原文」吧!但寫作時我不會去問自己這些問題。對我來說,重要的是讓直覺自由發揮,避免令創作過程過於理智或受「超我」規範,否則我會卡住,無法繼續寫下去。
ESD:韓文版中,譯者選擇盡可能貼近法語的結構,常常把「我」放在動詞前面。但韓語很少使用「我」,通常會省略主語。所以韓文版的主角顯得更有自信果斷,而在法語原文裡,她的語氣給人的印象是一位非常內向、希望可以活在別人目光之外的年輕女生。
在德文版裡,因為語言結構的關係,句子變得更長。譯者非常努力想保留我法語原文的節奏,我相信他一定譯得很辛苦!我也會德語,看他的譯本時確實感受到故事的敘事方式有點不一樣了,但我覺得這並沒有不好。每個譯本都令我思考關於不同思維模式的問題。
另外我覺得英文譯本非常契合我的寫作風格,我甚至會開玩笑說,譯者把我的書譯成英文比我用法語寫的還要好!有時候我也會遇到審查的問題,例如在伊朗我的書有好幾個非法翻譯版本,每個譯者刪改的地方都不一樣,這些都是其中一位譯者後來告訴我的,他是一位政治難民,現在住在瑞士。
ESD:我不能說自己現在真正融入到何處,但我不再覺得這是個問題。現在,我允許自己在任何地方都像個陌生人,這其實挺舒服的。我寫得愈多,就愈覺得文學就是我的歸處,我不再依賴特定的地域或文化。我曾在歐洲、美國、韓國、日本生活過,過去兩年則輾轉生活於約旦、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多年來,我經歷過的不同文化都深深烙印在我身上,滋養和豐富着我。
ESD:我不想參與電影改編的過程,當時我正在寫另一本小說,需要暫時放下這件事,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適合去寫劇本,畢竟沒有這方面的專業能力。我跟神谷浩也導演深入交流過好幾次,才同意將作品改編成電影。我知道他真正了解原著的精髓,所以很放心,也鼓勵他盡情自由發揮。
看到成品時,我非常感動,因為透過電影好像能發現自己情感世界的另一個面向。這當然跟我當初想像的截然不同,與此同時神谷導演又確實捕捉到某些能引起我內心共鳴的東西,或許這份共鳴也連結着我們,因為他也是歐亞混血,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日本人,而且編劇也是法越混血。
ESD:我開始寫第2本小說時確實感受到一定的壓力,但只要坐在電腦或筆記本前,為就會忘掉這一切。專注寫作時我會進入一種催眠狀態,這種狀態能讓我免受剛才提到的那個「超我」干擾。現在我33歲,距離第1本小說出版正好十年,我剛剛完成了第5本小說,也寫了5個劇本,每次有新項目我都感到同樣的興奮與焦慮,心情很複雜。
壓力其實不是來自於害怕外界評價,而是因為我必須找到那個對的「聲音」,讓文本表達該說的話,而且每個項目都是新的挑戰。如今,我的作品有幸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工作上最大的挑戰是面對來自世界各地不間斷的翻譯推廣邀約,如何能抽出時間來寫作。
ESD:我最近剛重讀了一遍韓江全部作品,因為瑞士那邊要改編她一本小說成舞台劇,我擔任了戲劇顧問。第一次看《素食者》時我還很年輕,那時深受震撼。我與書中那位放棄肉食的女生產生了強烈的共鳴,當時也沒有試圖去深究這份親近感從何而來。幾周前重讀讓我很震驚,我覺得作品非常暴力,而且不再能從書中人物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我突然意識到,這是因為中間經歷了#MeToo運動,讓我從理智上,而不只是直覺上,意識到書中描寫的那種無孔不入、系統性的針對女性的暴力。我也體認到,與此同時,我自己也成長了。比起20出頭、撰寫第一本小說時的我,現在的我感覺堅強許多。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我現在不會那麼直接地被這個女人的悲劇所觸動,一個承受暴力、同時似乎也將暴力加諸自身的女人。總的來說,在我讀過的眾多亞洲短篇小說集中,我對《Unusual Stories from Korea》印象特別深刻;而小川洋子作品中那種怪誕不安的夢幻感,也深深觸動着我。還有很多很多作家,實在無法盡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