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人追求以AI瞬間生成,她繼續以最幼的工筆把線逐條畫出來;用線一針一針進行刺繡;藝術家的偏執不是人做我不做,而是在一片天花亂墜之中,看準哪一點最打動自己,並一頭栽進去,盡情去做。「香港人的生活很匆忙。我想讓學生明白,藝術創作需要慢下來,才會看到平時忽略的細節。」許開嬌(Angel)既是藝術家也是大學兼職講師,聽她談創作,會明白什麼叫「細味」。
大概10年前,她在廁紙上畫了一系列工筆青花,既傳統又打破傳統,許開嬌這名字開始嶄露頭角。往後幾年她繼續把「廁紙工筆青花」無限發揮,這少女,成了工筆青花界的現代代表。「我很喜歡details,工筆畫最迷人的地方,在於每一筆看似簡單,背後都是無數精細設計與沉澱的成果。而且,我必須高度集中去做這件事。現在全世界每秒鐘都有很多事發生,工筆畫可以令我保持很強的專注點。」
其實大學期間,許開嬌什麼都有試:油畫、玻璃、珠寶、時裝設計等,畢業前才決定以工筆畫為主。人家在傳統宣紙上作畫,她就選擇脆弱的紙巾上繪畫青花瓷圖案,除見到她喜歡實驗物料,這也引領她開始在日常用品中找創作靈感,「我覺得好得意,而且亦是一種對話,一方面跟以前的世界對話,亦跟現在的社會對話。」
要從生活日常中找靈感,首先要豐富生活。她在浸會大學畢業後,到了北京中央美術學院修讀實驗藝術碩士,主攻物料研究。「班上只有12名學生,來自不同地方,背景各異,所以那3年在無論是創作、生活、文化體驗上,對我來說都有很大衝擊。」
當地一種「下鄉」文化,最叫Angel興奮,「從北京坐高鐵四圍去十分方便,學校會安排我們去不同城市,例如廣西、新疆等地去研究工藝,或者看看其他地方的文化歷史,又去過敦煌,看一些平時不會對外開放的石窟。」親眼看到實物,感觀跟網上瀏覽是徹底的兩回事。這些經歷不只開闊眼界,也改變了Angel對空間的想像。「我不想再停留在桌面大小的作品,而是想做一些大型裝置,讓觀眾可以走進空間,與他們互動。」
然而回到香港,土地問題是一大挑戰。「沒錯,很多香港藝術家都面對這個問題。」但香港人習慣靈活多變,所以Angel的裝置作品,大多可拆解、組合,解決儲存與運輸的難題。「藝術館或商業空間的支持也十分重要,否則我們的作品,沒甚可能長時間保存。」
Angel的作品,經常將傳統與日常結合:先有在厠紙上畫青花,再有在透明膠袋上刺繡金魚。第一眼看,覺得很美,再細看,便教人會心微笑。「我對傳統及歷史很感興趣,甚至為部分作品做很好多研究,去呼應或者連結以前的符號、歷史或者故事。我經常好奇,以前的東西,是怎樣慢慢衍生成現代社會呢?兩者之間,可以怎樣連結?」
例如女性戴手錶,以前的錶,是一件細小的首飾,為什麼漸漸發展成現在那麼大的手錶?「當中其實表達了社會的變化,或是女性的社會地位、她們的職業,有什麼不同了?現代社會的種種東西,都是由以前慢慢演變而成,所以我覺得,我們不可以跟以前分開。」
這樣又新又舊,或許很多人擔心會有衝突。但如果嘗試從Angel的角度想,這些東西都是出現在同一條時間線上,連結也必然存在,問題是你是否像這位藝術家那樣喜歡trial and error,在茫茫之中找它出來。
「不論新舊,都有它的優點,如果你兩邊都深入細看,便可吸收到兩邊的優點。」
最近,Angel又在生活日常中找到新靈感。話說某日途經太子,一幢1930年戰前舊樓吸住了她的眼球,說的不是什麼建築風格,而是一隻隻線條簡單但古雅的黑鐵窗花。
「現在樓宇所用的,都是很公式化的鋁窗。但以前的鐵窗花,是逐隻用人手扭出來,已經很少見。幸好我在另一個project認識了一位扭鐵師傅,於是有天我買了一盒蛋卷和一盒茶葉,特意去拜訪他們,希望他們可讓我拜師學藝。」
香港懂得這手藝的師傅已所剩無幾,忽然來了這個誠意滿滿的藝術家,師傅們欣然傳授。那段時間,Angel每朝9點去到舖頭,便乖乖跟着師傅們開工,中午放飯1小時,然後一直做到5點,便與他們一起收拾關舖。
「黑鐵很硬,但扭鐵不用火燒,而靠很微妙的力學,但也需要很大的氣力,加上不同工具,才可將一塊一塊鐵,扭成不同形狀。有些較複雜的圖案,譬如一塊葉,就需要扭好幾塊鐵,然後再燒焊,組嵌成一個半圓形。」Angel邊學邊扭,師傅們則邊教邊扭,最後花了一個多月,一共扭了百多個組件,製成了兩隻由Angel繪畫草圖的鐵窗花。
「很多人以為那隻窗花,是我從什麼地方找來的舊物。但其實是我們自己親手扭出來!」這個過程,除讓Angel學懂一種手藝,將傳統工藝轉化為新作,也讓她領略到當中有幾不容易:需要幾多力氣、要幾追求完美,才能扭出一件件漂亮的黑鐵作品。「這對一個藝術家來說,十分重要,我也會將這件作品不斷延伸,希望讓更多觀眾,在不同的場地,見到它的不同面貌。」